■水 鬼 文/图
“这样一个怡然祥和、温暖快乐的“出花园”仪式,即便有许多的牵强附会与勉为其难,每一个细节却都饱含深意与情味,我愿意它永远永远地流传。”
家乡潮州,既然是全国首批24个历史文化名城之一,自然就有许许多多老祖宗留下来的习俗还在光大发扬。
古代中国,男孩长大必须举行加冠仪式,到了近代,其实就只有官宦人家偶尔为之,平民老百姓早就“偃旗息鼓”了。可是在我们潮州,民间至今仍代代相传着“出花园”的习俗,且不分男孩女孩,凡到了14周岁,都理所当然要例行这个仪式。原本“出花园”的惯例日子是元宵节和七巧节,元宵节已过开学时间赶不上,七巧之时正逢暑假,天赐机缘,尽管女儿自诩深圳人不太情愿接受这个洗礼,但难拂老人们美意,难敌潮州人的血统禀性,还是乖乖地随我回了一趟潮州,像模像样地履行了她的“成人礼”。
考虑到“出花园”那天女儿必须凌晨就起床,而且七夕前一天又预告有台风,所以农历七月初五深夜11点我就开着车出发,从深圳的家到潮州的家,整5个小时,到家当然已是初六,大家美美地睡了近一个白天,养精蓄锐,迎接第二天“出花园”的一切繁文缛节。
自己醒、洗花水、
白腰兜、红木屐
我也不懂得为什么要那么早,大概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好意头吧。凌晨3点40分,女儿就起床了,闹钟叫的,不可以让大人叫,得自己醒。而大人起得更早,都为启动一整天的程序忙乎开了。
女儿起床第一件事就是“洗花水”,前一天她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榕树枝、竹枝、石榴花、桃树枝、状元竹、仙草等寓意吉祥又不带刺的会结果的12种鲜花,如果放在今年闰年,还得13种,原本这些花是要放在盛满温水的大木桶里来沐浴的,无奈现在哪还用大木桶泡澡,所以只得将就浸泡在新买的塑料大浴盆。女儿象征性地猫进去沾了沾。讲究的是洗完后还要把水倒进花坛,据说这样身体才洁净。
浴后戴上她姥姥缝制的白腰兜,兜里还装着12颗桂圆和2枚“顺治”古钱,再穿上姥姥送的新衣服和红木屐。老婆在浴室里帮女儿料理着这些,女儿嘎嘎笑个没完,无视大人的严肃,权当游戏一样好玩。我也觉得好玩,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开始“出花园”,一晃就轮到孩子了,人一下就老了,仪式却不老。腰兜立意有福气、有财气,白色示意要明白做人,红木屐当然是寄望红红火火平步青云。
拜公婆、五碗头、宴亲友、咬鸡头
把自己收拾清楚了,就开始拜公婆。所谓公婆,民间传说是花园里的花公花婆,他们在孩子未成年时一直照料着在花园玩耍的他们,而今吉日良辰已到,自当拜别花公花婆,告别蝶舞蜂飞如梦如幻的花园,辞别天真烂漫与懵懂朦胧,必须入世了。
有趣的是,拜公婆还得兵分两路。一大早女儿她奶奶和妈妈已经代表她,带上供品到临近我家的吉利神庙去祭祀答谢了一轮了。第二轮安排在房里,在女儿的床上,放一只潮州人叫做“湖”的浅沿笸箩,里头盛着甜薯粉丸、乌豆酒、红桃果、发糕以及猪头、鱼、鸡,再一个装满米的米筒,插上三炷香。女儿在床边跪拜,她奶奶在一旁帮她说话——按理这感恩、祈祷的话谁不会说,但女儿像我,一跪地对着看不见的神明就逻辑混乱说不清楚。而她奶奶却是天生擅长和神明讲话,一五一十头头是道宏篇巨论。我则一直在寻思,难道花园就是床,睡神就是花公花婆?想来也在理,咱老百姓又非官宦大户,哪来的花园可以玩耍?混沌未开的年纪,睡便是玩,睡好便是玩好吧。
拜完公婆,女儿被她奶奶安顿下个人专享“五碗头”,一碗粉丝煮鸡蛋,一碗猪肝煮葱,一碗龙箭鱼,一碗甜豆腐,一碗鸡的头、翅、肉、尾“四点金”。一大早这么多东西肯定是吃不下的,她奶奶示意每样都必须吃一点,一边监督一边说着什么吃了猪肝能当官,吃了鸡翅能展翅……显然都是些谐音假借和形而上学,却用心良苦。
中午时分,亲友纷至。我家有女初长成,按“出花园”程序必须宴请他们,而他们都必须把我女儿当大人行礼道贺。宴席不求奢华却也讲究,菜式除“三牲”外,还得必须有这几样:葱蒜芹菜煮甜豆腐、粉丝煮鸡蛋、乌鱼和鲫鱼。这里头,葱是聪,蒜是算,芹是勤,豆腐块是官印,粉丝是长寿,鸡蛋是圆融贯通,乌鱼的“术”是技术,鲫鱼的多卵是人丁兴旺。嚯嚯,不怕你不对我们潮州人的联想能力五体投地。
让女儿皱眉头的是“咬鸡头”。桌上“三牲”中那个鸡头始终只能朝着她,别人不可动,完餐之前女儿必须吃掉它或起码咬一口。这都是明朝的潮州状元林大钦惹的祸。林大钦少时穷,放学见一老人抱一只公鸡蹲地上,旁边一副红对联纸,一张没有字,一张写着“雄鸡头上髻”,老人求对送鸡。林大钦一下就对了个“牝羊颔下须”,抱着大公鸡回家,其父将公鸡宰了煮熟,把鸡头奖励给林大钦,期望他以后能出人头地,林大钦后来果然就得中状元。那以后,吃鸡头便是好兆头。这个故事我听了无数回了,宴会中当然大家都是你一口我一口争着给女儿讲,女儿也终究都和鸡头亲吻了一下。
坐大位、作四句、跳园墙、不出门
话说这宴会中虽然谁的辈分都比女儿高,但坐大位的却是她。难脱稚气的她坐在那狐假虎威颐指气使装腔作势,一会要这一会要那,有些蛮横却也难敌女孩子固有的不好意思。这独特的一幕还真是她的一个历史时刻。而忝陪末座的我还得应命代表我们家稀有的知识分子来给她“作四句”。所谓“作四句”,就是说四句好听的又押潮语韵的话,我没有原创,把口口相传的老话稍微改了下变成:“孩子聪明又伶俐,平步青云无禁忌,天生丽质赛西施,一生荣华乐无边。”
吃完饭,女儿从她坐着的红条凳跨过去,这个动作就算是“跳园墙”了。照说,跳了园墙当然就得到外面打拼了,可是礼俗却要求需在家里呆上一整天,不能出外见天日,以免碰上不吉利的东西。于是女儿就和她的堂姐妹一起,楼上楼下窜,天井不给下,天台不给上,一会热锅上的蚂蚁,一会风箱里的耗子。
我想普天下的大人们是这样的矛盾,既想小孩成长,又还诸多担心与顾忌,患得患失啊。诚然,活在精彩却无奈的成人世界里不时偷偷追忆美好少年时光的我们,眼看孩子长大成人,满怀幸福感的同时,却也难掩惆怅。但这样一个怡然祥和、温暖快乐的“出花园”仪式,即便有许多的牵强附会与勉为其难,每一个细节却都饱含深意与情味,愿它永远永远地流传。